勿央的帆船在海面上漂泊了十多天就回到了他的故乡,他所在的舰队中只有他一个人生还。虽然他没有得到传说的那块绝世皮草,但是他仍旧被冠以英雄的称号,整个海滨小镇的人都来一览他的风采,当初那些瞧不起他的名门望族都纷纷派下请柬邀请他去作客。一时间他迷失在鲜花美酒之中。
小狐狸对这个拥挤着人类的世界充满好奇,它这才明白自己更适合小岛的安静,离开那里使它从鼻子到尾巴都感到不自在,它只能一步一趋地跟着勿央,不敢落下半步。
勿央还是记得去城堡中觐见他的伯爵小姐,当他跟着侍卫穿越一扇又一扇大门,一条又一条走廊时,他的内心忐忑不安。他不知道伯爵小姐现在会不会为了那块皮草而消瘦下去,如果是那样,他真痛恨自己没有能力找到那块皮草,无法博取她的欢心。
但他的担心似乎多余了。伯爵小姐正兴致盎然地围着一块未雕琢的水晶仔细地观摩,脸色红润,精神充沛,丝毫没有患上心病的痕迹。她还是那么美丽动人,高贵冷傲,他的爱如同一团火重新燃烧起来。他轻轻喊了一声,小姐,您好。
伯爵小姐抬起眼睛看了看他,说,你回来啦?
他诚惶诚恐地点头应了一声,回答道,托您的福。
当初也真是,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们还当真出海去找了,果真验证了一句话呀。她略带轻蔑地说道,末了,停了停,又抬眼看他,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他心头微微一动,却没敢说什么。
荣华富贵对你们来说,比命都重要吧?她又继续说道,其他都死了,好歹也算是捐躯,而你,却活着回来了,你到底是英雄,还是逃兵呢?
他沉默,只用眼角余光略带不满地瞥了她一眼,不料被她犀利的目光撞见了。她大为不满,几乎是冷笑道,是不是不服气呀,如果你真是英雄,你告诉本小姐你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终于有些生气,顶撞道,只怕我讲给你听你也不一定信。
她噘起小嘴,说,你说,只要你说,我就信。
于是他把他的舰队的所有遭遇全讲给心爱的伯爵小姐听,以证明他的英勇无畏。那些旅途中原本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在他添油加醋之后居然越来生动,最后连他都被自己编造的故事打动了。
那只鲨鱼跟踪了你们三天三夜?伯爵小姐惊讶地问。
是的。他很肯定地说道,虽然他的舰队根本就没有遭遇过鲨鱼。
那三天三夜里吃什么呀?
我们?我们当然和平常一样吃面包夹黄油啦!一条鲨鱼根本不能和我们的勇气想抗衡的。他吹嘘道。
不,我是问鲨鱼吃什么?
呃……我也没有问它……大概沿途吃小鱼吧……
伯爵小姐用手微微地捂住嘴巴——这正是勿央喜欢她的可爱表情中的一种——她觉得如此不可思仪。
这正是我们把它杀死的理由。他想了想,补充了这一句,以表示他的善良与正义。
最让伯爵小姐心动的故事就是关于海妖的了,事实上,讲述这段经历是勿央最痛苦的时候,他无法忘记老船长和其他水手们一步步走向船舷,纵身跳下深海时的情景,那些游荡在深海之上的歌声成为他这辈子以来最大的梦魇。但也许讲述这段惨烈的经历是对那些已经死去的人的一种缅怀,起码可以让更多的人记得他们,于是他忍着内心的悲伤将这些讲给伯爵小姐听。在场的每个人都被他的故事深深吸引住了。
你见过海妖的模样么?伯爵小姐问道。
勿央摇了摇头,说,没有,据说她们都是很漂亮的人鱼,但是她们拥有最邪恶的内心。
人鱼?长着鱼尾巴的人?她惊叫起来。满大厅的侍从们都跟着聒噪起来。
他点头,却不再说话,那些惨烈的往事在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眼里只不过是一个用来消遣的故事,听一听,然后忘记没有人会去想象那时那地那些人的处境。同情不会有,因为没有人伸出双手来接受同情;怜悯不会有,因为如果怜悯可以阻止事情的发生,也就不会有故事供他们消遣。
无论怎样,你还是没有完成这次出海的使命,不是么?伯爵小姐仍然耿耿于怀,她并不希望一个没有帮她实现愿望的下等人平白无故地获得他不该获得的荣耀。
他低下头,任凭她奚落。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小狐狸在勿央的脚下绕了个圈,好奇地探出脑袋张望,被伯爵小姐的目光逮了个正着。这是什么?她又惊叫起来。小狐狸吓得赶紧缩回勿央的身后,紧紧地夹着尾巴。
这是一只狐狸,我从一个小岛上把它带出来的。勿央解释道。
伯爵小姐站起身,仔细地打量着他脚下那只可怜的小家伙,满脸惊喜,喊道,就是它,它的毛是火红色的,多好看啊!
一旁的侍卫冲上来,野蛮地抓住小狐狸,将它呈献到伯爵小姐的面前。小狐狸拼命挣扎着,但那双大手越抓越紧,勒得它无法呼吸,恐惧使它瑟瑟颤抖。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摩它的皮毛。它在发抖,它害怕!她开心地笑起来。
这正是我想要的那种皮草!她手舞足蹈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她没有想到在自己快失去期盼的时候这个梦寐以求的稀世之物会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勿央也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自己苦心寻找的东西居然就一直在他身边,而他一直没有发现,巨大的惊喜瞬间湮没了他的意识。我成功了!他在心底大声地呐喊。
我要把它留下来,做我的宠物。她爱不释手地抚摩着小狐狸,喃喃自语道。这让小狐狸心生厌恶——没有哪只狐狸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乖乖地被驯服,也没有人可以无视一只狐狸的感受。它忽然记起小岛上那个小女孩,当初她是那么认真地请求驯服它。
勿央寻找到绝世皮草的消息立即从城堡中传至城市的每个角落,他的故事也流传开来,他的英雄色彩又一次被渲染。伯爵大人也召见了他,安排了一次盛宴,许多贵族都接到了邀请函。赴宴的那天晚上,他努力地表现出英雄的风范,与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把酒言谈,众人都以钦佩甚至崇拜的目光看着这个英俊少年,包括伯爵小姐。小狐狸理所当然地成为宴席的另一个主角,它被关在一只精致的笼子中,供在场的每个人观赏,他们都赞叹它的皮毛如何如何与众不同,如何如何耀眼夺目,仿佛观赏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
请您给我们讲一下您的冒险经历,可以么?一位贵夫人站起身,诚挚地邀请道。
勿央环顾四周,每个人都以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于是他又把上次讲给伯爵小姐听的故事重复了一遍。所有人都报以热烈的掌声,感慨英雄出少年。在这种融洽的气氛中,勿央很愉悦地喝了几杯红酒,大厅的灯光慢慢地变得暧昧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摇晃不定。
可是,是什么力量促使您历尽艰辛找到这只……这只神兽的呢?又一个人站起身,恭敬地问道。
他又一次满身酒气地站了起来,将游离的目光投向高座上的伯爵小姐,说,作为伯爵小姐忠诚的侍卫,我的所有勇气都是为她而生,我的心脏也是为她而跳动。我曾经流落到一个小岛上,那里也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她似乎想挽留我,但是我怎么可以背叛尊贵的伯爵小姐,于是我历尽艰辛,闯出海妖肆虐的死亡之海。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随即又爆发一阵热烈的掌声,他抬起眼睛偷偷观察主人席位,见伯爵大人满脸红光,以赞许的目光看着他,而伯爵小姐,她羞涩地低着头,却掩饰不了内心的愉悦。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理想就快实现了。
小岛在那次潮汐过后就只剩下一小半,大部分领地都被海水吞噬,成为海洋的一部分。海鸟和能游泳的动物大都陆续迁出了这只小岛,只剩一些猴子之类的原住民拥挤在最后一片可怜的树林里,艰难地生存着。艾可对此无能为力,每天都安静地看着天空发呆。忽然间时间对她而言变得冗长拖沓,云朵不再轻盈,海风不再柔和,厌倦折磨着她的内心。夜晚也不再像以往那样宁谧,黑色的空气里涌动着烦躁的气息,她不得不在这样的烦躁中傻傻地煎熬着,有时只能坐在窗口遥望东方半明半暗的夜空,等待黎明的到来。
他已经走了,可是我的小岛怎么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她苦恼地告诉海妖以桑。
以桑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明白。
这是为什么呢?她更加苦恼。
你觉得呢?
好象是丢了什么,可是又想不起来到底丢了什么。她失落地垂下目光,长长的睫毛忧伤地扑闪着,一颗晶莹的泪珠滑落了下来。
她常常这样自言自语着,仿佛一个失去灵魂的稻草人,一阵稍稍猛烈一点的海风就可以把她瘦弱的身体吹打得七零八落。以桑有时很想拥抱她一下,无奈总是伸不出手臂,陆地对她而言,既近,又远。
时间慢慢流淌着,转眼就快到潮汐时间了。艾可感受到身体的不适,双腿开始剧烈地疼痛,她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快要来临的缘故,只能隐忍着痛楚,期待换季期的结束。天气还算晴朗的时候她会想起勿央,于是跑到海滩上去遥望远方的天空,慢慢地,沾染上他以前的习惯和姿态。有时会想念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和远去的欢笑,然后坐在沙地上一个人傻傻地笑。潮汐更临近的那几天,她的腿更加疼痛,只能从早到晚地坐在秋千上发呆。
秋千还是那个秋千,只是人已经不再是那时的人了。她试着自己将秋千荡起来,但由于腿部的病势,她总会被稍稍荡起的秋千甩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她开始学会品尝思念的滋味。却又庆幸没有将勿央留在这个荒凉的小岛上——否则日复一日的思念对他而言是多么漫长和痛苦的折磨啊。
潮汐最终还是来了,在小岛的边缘徘徊着不肯退去,直到夜幕降临时小岛上空仍然盘旋着波涛的轰鸣。艾可的腿几乎不能动弹了,剧烈的疼痛使她失去了意识,一次又一次地昏厥过去。海浪声总在她最痛楚的时候掩盖住她的呐喊,她感觉到自己单薄得像一根渺小的野草在洪水的冲袭下挣扎。
海妖的歌声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响起,如同一股暖流漫过小岛的每一块土地,包括绝望的艾可。她的疼痛仿佛被这阵歌声安抚下去,渐渐地平缓,最后了无痕迹。而她的意识也摆脱了她的控制,像一团散开的烟雾般升腾摇摆,被飘在空气中柔和的歌声慢慢地扯拉着。如同被歌声牵引着 ,她茫然地站起身走了出去,一直走到海滩上。
艾可。一个苍老的声音严厉地呼唤着她。
如同受到当头棒喝,那些四处游离的意识瞬间叫嚣着聚拢回她的身体,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夜空下弥漫着空洞的诡异和张扬的虔诚,海妖们围成一个大大的半环形,安静地浮现在宽阔的海面上,而她们围的半环中间的水域是一个巨大的白色旋涡,呼唤她的人正端坐在旋涡中央,周身洋溢着让人窒息的霸气。
她艰难地弯下双膝,在神灵面前跪了下来。
兑现承诺的时间到了。神灵缓缓地说。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却又颓然地低下去。
闯入圣域的俗世水手出卖了你,将你的宠物献给他人,也将圣域的秘密泄露了出去,以此谋取他在俗世的利益,作为圣域的守护者,你将承担一切责任,你有疑义么?
艾可扭头去看海妖以桑,却见她虔诚地低着头,丝毫不理会艾可的求助。她终于绝望了,跪拜道,愿意接受您的惩处。
神灵抬起手,潮水立即汹涌起来,奔腾着冲向小岛,将艾可卷入水中。她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着,但海水还是淹没了她弱小的身体,所有的意识又一次渐渐涣散。她慌乱中最后一次回头望那间熟悉的小木屋,却只见漫天的潮水向她的小岛涌去,那间陪伴她十几个春夏秋冬的小木屋瞬间在波涛中倒塌。
谁也没有看到,冰冷海水中她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