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色即将来临时,奔驰了一天的汽车,载着我们这些疲惫不堪的人,缓缓进入了一个小苏木镇——我的第二故乡。
十几年不见,这里也有好多变化,过去那些处处可见的残垣断壁和一些高矮不一的土坯房,都被一排排整齐的砖房代替。乡政府新盖的办公大楼周围,和新修的马路两旁都栽上了树,虽不算是绿树成荫,但也一株株挺拔旺盛,再过两年可就绿树成荫啦。
我们被安排在乡政府的招待所。晚饭过后,抱着怀旧心情,我一个人到外面走走。夜幕下的小镇闪烁着点点灯光,家家屋顶一缕缕轻烟,好像一条条黑色的带子,在夜空中徐徐上升,上升……。然后它们又向同一方向汇集形成一片烟云,笼罩了整个小镇。在月色下大地显得那么苍白,四周静悄悄的,偶然有机动车从乡政府门前开过,远处时有狗叫声或隐隐别的什么声音。我爬上乡政府前面的一个土坡,一览全镇,不甚感慨。面对眼前的一切,我想起了父亲、我的家、我青年时代美好的一切……
这里是父亲曾为事业奋斗过的地方,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他呕心沥血勤勤恳恳干了十几年。由于年岁大了,身体又欠佳,不适宜经常骑马下乡,在父亲的要求下,八十年代初期,才把他调回旗里。
当时,父亲是这个乡里的掌舵人,是贯彻捍卫党的方针、政策、路线的领路人。他面对全乡上万口人的衣食住行、生儿育女、文化教育及命运和前程,经常奔波于田间地头,穿梭在旗、盟级所在地,为了那块贫瘠土地上的农民,绞尽脑汁想尽办法。他把全乡的事看的比家事重要,在家里“万事不管,油瓶跌倒顾不上扶。”可是,为全乡父老乡亲的甘苦常常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父亲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调到这个乡的。记得六九年春天,一辆的卡车载着我们一家八口人和所有的财产,从异地来到这儿。我是老大,当时仅十七岁。大弟弟和大妹妹十三岁上下,其他弟妹仅几岁。我们这些孩子,一路上在阳光和汽车马达声的相伴下,带着对新地方的美好憧憬,不时地沉浸在幸福的梦乡之中,偶然醒来满脑子装的也是爸爸描绘给大家的那幅美好的图画。奔驰了近两天的汽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只听妈妈在喊我们说到家啦。孩子们的睡意一下消失啦,高兴地睁开眼睛,争着从汽车上站起来。呈现在眼前的一切使我们大吃一惊,我和弟弟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啊!怎么是这个样子!”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在我们脑子里、在梦中的那幅美好的图画,而是在一块没有院落裸露的空地上,坐落着几间破烂不堪的土坯房。房子的周围除了一些稀疏的沙蒿外,都是被风卷起的一道道小沙墙,汽车就停在一座土房前。爸爸告诉我们:这就是咱们的家。只见这房子门窗斜吊,窗子上的几块玻璃破了用纸糊着;半尺厚的沙子把门死死挡住无法打开;东西就堆放在门前的沙地上;离家门一百多米的地方,就是一个小沙丘;上面长着沙蒿和野草;野草在风的吹动下,轻轻地摇摆着;好像对我们致欢迎礼。分不清院子在哪里,周围没有任何遮拦,院子和原野连在一起。孩子们被心理和现实的反差惊呆啦,半天转不过弯来,我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感到一阵阵的荒凉、孤独和不安。爸爸叫来一些人,帮我们把半尺多厚的沙子铲掉后,大家才打开门进了屋。三十几平米的小土房里,经母亲的精心整理和安排,八口人总算又有了一个较为舒适、安逸的家。就这样,父母和我们在这块土地上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们刚到人生地不熟。两派斗争还很激烈,有些人在准备搞“内人党”,并且把父亲已暗暗列入“内人党”名单。大部分人以冷漠、审视的眼光看着我们,爸爸的工作很不好开展。所以,乡里大部分的工作处于瘫痪状态。新居的不适应,地方的荒凉和人们态度的冷漠,使我们有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妈妈常嘱咐我们待人要有礼貌,不要随意乱说话,严格要求自己,不要和别的孩子闹意见。那时,我们都很理解父母的心情,很少惹事,弟弟妹妹们也很团结。由于两派斗争使乡上干部人心涣散,工作处于瘫痪状态。好些人不上班,有躲在家里闹情绪的;有继续搜集材料、搞线索准备把挖肃运动深入搞下去的;有的干脆在一旁观望……。诸多人复杂的心态,使工作很难开展。面对全乡的父老乡亲和乡里的工作状况,父亲经常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挨门逐户主动到乡干部家去走访谈心,交换意见,消除同志之间的隔阂。经过父亲积极努力,乡里工作才逐渐走向正规,瘫痪了好几年的班子,重新焕发出了生机,好多同志都积极投身到农业第一线。
乡干部工作虽通了,可是,全乡存在的问题很多。那时,这里是全旗最穷、最偏僻的地方,好多干部都不愿到这儿来。农民干了一年下来后“倒分红”,不但挣不下口粮,反而还得倒赔钱,不如坐着不干。全乡靠救济,好多人家“吃了上顿没下顿”。农民除了供给的那份口粮外,家家都得打草籽,将其加工成面充饥,以补不足部分。
地广物薄风沙大,是这个乡贫穷的重要原因。自然条件差对耕种很不利,但大部分土地全被开垦种了粮食。但是,种上的粮食主要\"靠天吃饭\",风调雨顺时每亩地可产二、三百斤粮,遇到灾年就“广种薄收”甚至“光种不收”啦。被开垦的土地不见效益,反而把植被也破坏了,风沙一年比一年大,地越种越贫瘠,形成恶性循环,农民苦不堪言。
全乡的出路在那里?针对这种情况,父亲大胆地提出:“以牧代农,备耕还牧”。抓八万:即发展八万只牲畜。和舍八万:即舍去八万亩耕地,备耕还牧。全乡每人留一亩自留地外,其余的耕地全部闭种。严禁开垦,保护植被。并且多次要求旗党委把该乡由农区改为牧区。这个思路与当时上面的精神是相冲突的,为此,父亲曾遭到不少非议,也引起有些领导的不满,但经父亲多方努力,这个愿望实现啦。
备耕还牧后,为从根本上解决农民的贫困问题,父亲他们又在异地海渤湾一带购买了一片土地建起了煤矿。每年挨家轮流抽部分劳力到煤矿去干活,并对当年家里需办喜事、或有丧失的家庭、或“特困户”,优先给予照顾,以便解决这些人家中的燃眉之急。把村里凡有劳力的家庭都照顾到,这样,通过开矿使贫困的农民手里有了“活钱”。另外,还解决了一千多人的就业。当时,全乡农民仅在煤矿就获利好几百万元。
这个乡十年九旱,年平均降雨量180毫升,人畜饮水十分困难。水位浅的地方十几丈深才能见水,水位深的地方三十多丈才能见到水。老乡吃水要到五、六里以外用牲口去拉。严重缺水好多人不舍得经常洗脸,即使洗上一次脸也要把洗脸水饮牲口,绝不轻易浪费一点水。老乡有句话:“宁给吃一碗饭,不给喝一碗水。”为解决严重缺水问题,父亲费了不少心血。他专程到内蒙和盟里多次请专家及机井队的同志到这儿考察,经过全面勘察后在全乡打了20眼机井。除此以外还在每个生产小队打井搞水利,不但彻底解决了全乡的人畜饮水,同时还解决了全乡人的吃菜问题。
过去全乡吃菜要去几百里外的巴盟去买,很不方便,平时只靠吃野菜。到了冬储季节,农民才赶着大马车去巴盟拉运蔬菜。自从每个队都搞了水利后,农民的吃菜问题彻底得到解决,有的对还种上了小麦和饲料等农作物。在那个年代乡干部的生活也很苦,往往一家好几口人,仅靠一个人微薄的工资过日子,多数职工家属没事干。这样,有的人整日无所事事,说长道短扯闲话,搞得邻里之间不团结,常有人到家里来告状。针对这种情况,父亲又组织人在乡政府所在地打了两眼深井,为职工搞起了水利,彻底解决了职工家属吃菜难问题。同时还办起了综合厂(其中有:木器、米面、铁业、缝纫等的加工)和搓绳厂。解决了全体职工家属的就业问题,使他们人人有事做,家家都受益,这样,使原来存在的家属之间的矛盾也缓和啦。
经过对全乡格局进行调整后,农民的负担大大减轻,全乡经济得到迅速发展。到七十年代中期,全乡面貌发生了根本改变。这里是全旗首家靠自己的经济实力花钱上了电,使乡里有了电灯的乡;而且也是全旗首家在乡政府有了电视的乡。过去全旗最落后的乡,一跃而成中上等乡,彻底摘掉了贫困乡的帽子。
过去人们不愿意来这儿,现在好多人都想来。干部调动想到这儿,农民下户想到这儿,姑娘出嫁也想到这儿。过去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靠草籽充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啦!农民开始了发展农牧业,发家致富的生活。
后来,父亲因年纪大了,精力欠佳,八十年代初,离开了那片留下他心血和汗水的土地调回旗里。父亲临走时,给那里的老百姓积留资金二十多万元,农民仅从煤矿取利就几百万元,当时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啊!
岁月流逝,时代变迁。父亲和他的同事们艰苦创业的精神是永远抹不掉的,它永远铭刻在老百姓心中!父母虽然离开那里好多年了,但是还经常有人提着小米和鸡蛋回去看望他们,并且常有人饱含深情地跟我提起他们在这儿的十几年……。每当提起那时,人们常常流露出无限眷恋,好多人总是感慨地对我说:像你爸爸那样的干部现在太少啦!是啊,对此我的感觉也一样。父母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中共老党员,在为事业奋斗的年代里从没有为自己谋取过什么,始终两袖清风无私奉献。他们那年代人何尝都不是这样呢!
父亲他们艰苦创业留给老百姓的财富,为老百姓打下的根基,在父亲走后没几年就被毁掉啦!八十年代末期这里又成了贫困乡。煤矿给个人搞了承包,使一部分人富裕起来。由于只追求经济利益,不注重生态保护,乱砍滥放使植被彻底破坏,过去生长在这里的沙蒿和沙竹草几乎没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荒野。看到这些真使人心酸呵!
现在,政府也提出了:牲畜圈养,植树种草,保护植被的一系列措施。但是,为时已晚矣!!被破坏的植被很难恢复,据说生长在这里的有些植物,今后再也不会有啦,它们的根系已被彻底破坏。假如我们的各级领导在搞改革开放的同时,不要丢掉共产党的老传统、老作风的话,我想,我们的国家会越变越美丽,世界会越来越美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