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十年来的艺林中漫步,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沿着一条幽深的曲径走来,眼前竟是万木葱茏、百花盛开的景致。在西风与东风的交响中,一群春燕过后,飞来一群蜜蜂;一群彩蝶过后,又飞来一群夏莺,热闹极了,令人目不暇接,耳难应声。方法之多,流派之众,规模之大,节奏之快,这确是我国艺林中少有的现象。
漫步归来,细细思量。这文艺盛世在繁盛的另一面,却滋长着急躁、轻薄、迷茫和狂野的情绪。当前艺林还有三弊,值得注意。
一是爱情过剩。
文革十年,几乎没有爱情文艺;而近十年,又成了爱情文艺泛滥。越来越多的文艺创作迹象表明,爱情被作为调料粉,在“文艺烹饪”中到处乱洒,企图迎合读者和观者的口味。于是就形成了一个新的创作模式:“舞场缠绵,花前幽会;海滩追逐,床上亲吻”。不论什么体裁、题材和主题,不论写领袖、英雄或普通人,概莫能外。只要是两个男女在一起,不论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肯定有“爱情”要发生。不是莫名其妙的女跑男追,就是逢场做戏的你亲我吻。这种爱的行为常常游离于展示故事情节、刻划人物性格和表现主题思想之外,只是对西方文艺的一种肤浅的摹仿。爱情文艺过剩和泛滥的结果,使一些所谓开拓型的作家,越写越露,越写越黄,越写越邪,遂掀起了风卷艺林的性文艺大潮。在他们笔下,美德受到践踏,淫乱被奉为时髦,将现代人还原为动物人。这种有性无爱、多肉寡情的文艺是对爱情文艺的亵渎。更难以容忍的是,有些作家视女性人物为摆设,为诱饵,为玩偶,为赚钱沽名的工具,而不把她们当“人”写。这与现代女性的人格价值和社会地位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二是商人气太盛。
近些年,随着经济体制的改革和价值观念的变化,反映到文艺界,便形成了艺术商品化的倾向。在一些作家的身上“商人气”很盛,什么赚钱就写什么。一部作品销路看好,接踵而来的便是一股热的群体摹仿,诸如爱情热,武打热,传奇热等等。文艺表现的领域如此宽广,大家何故总要往一条道儿上挤呢?究其原因,是艺术创作脱离了艺术规律的轨道,而受了经济规律的支配。缪斯女神跟着财神爷私奔了,审美王国一片凄凉。莎士比亚在《雅典的泰门》中说:“金子,只要一点儿,就可以使黑变成白,丑变成美。”如果一个艺术家把金钱看作艺术创作的终极目的,那他就势必黑白颠倒、美丑不分,写不出好作品来。衡量艺术生产与物质生产的价值尺度不同,前者为审美价值,后者为经济价值。文艺当然也具有经济价值,但从终极目的上看又是对经济价值的超越。真正的艺术家与商人有本质的区别,他们视艺术为生命,却卑视金钱。正如马克思说的:“作家当然必须挣钱才能生活、写作,但是他决不应该为了挣钱而生活、写作。”“诗一旦变成诗人的手段,诗人就不成其为诗人了。”这些话都揭到了我们一些作家的病根上。
三是自我情结与崇洋心态。
在“自我论”的影响下,有相当一些作家认为,唯有“自我”是真实的存在,是文艺表现的主要对象,于是乎一头钻进“自我”的小天地里,描写瞬间的直觉、幻觉和联想,宣泄自我的庸俗心理、阴暗心理和变态心理。他们在失落了社会责任感的同时,也失落了读者对所谓“自我”的欣赏和认同。正确的看法应该是,自我和社会的统一,才是文艺的本质。这一点,唐代的孔颖达在《毛诗正义》中说得很清楚。“其作诗者,道已一人之心耳,要所言一人心,乃是一国之心。诗人览一国之意以为己心,故一国之事系此一人使言之也。”只有“一人之心”(自我)与“一国之心”(社会)的统一,才是诗的本质。屈原、李白、杜甫和白居易的诗无不是这样。所以,“自我情结”是要不得的。
此外,还有一种“崇洋心态”值得我们注意。一些新潮文学的作家,崇尚西方,诅咒传统,将现代主义文学武库里的十八般武艺,玩了个遍。结果,除了借来一幅西洋眼镜,一堆外国词语,和人为地营造了一些“形式迷宫”之外,其实并未玩出什么名堂来。列宁当年就批评过“滥用外国字,破坏俄罗斯语言”的不良现象。(2)《红旗谱》的作者梁斌也说过:“我感到洋化的语法结构,会破坏民族形式与民族气魄。”(3)张承志、阿城和何立伟似有所悟,他们在文学语言方面极力追求传统文学那种诗情神韵的审美效果。但是,这还不够,要真正克服“崇洋心态”,不仅要用“民族的眼睛”(果戈理语)观察生活,而且要用“民族的心理”感受生活,还要用“民族的形式”表现生活。当然,我们也应该借鉴西方文艺的一些优秀的东西,但借鉴不是照搬,而是要民族化。只有这样,我们的文艺才能自立于世界艺术之林。
总之,明斯三弊,逐步克服,我们文艺的前进就大有希望。事实上,在有些作家那里,这些弊病正在克服,出现了一些富有民族特色的现实主义力作。但是,我们要防止走向另一个极端,对于十年来艺林中的成绩,要继续发扬光大,愿让春风常吹拂,千树万树花不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