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社会上有一种趋势,把大众文化流水线上不断输出的娱乐产品当作文化的重镇,而对文化最精髓的部分——文学——却嗤之以鼻,认为所谓文化不过是娱乐大众的工具,既然电视和无数其它现代娱乐产品可以更好地完成这项任务,文学这个精英时代的产物也该寿终正寝了。
文学的确有娱乐的功能,一部好的作品给人带来的快乐是无限深广的。读者当然也可以选择把文学当作花边新闻或者故事会来阅读,但把文学的意义简单地归结为娱乐消遣却是浅薄狭隘而愚妄的。
事实上这些年来文学确实没有让热爱它的人们感到太激动或者无上光荣,文学的黄金时代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大多数国人对文学的漠然态度有其社会根源。 就像士兵回到营帐只想喝酒吃肉,找个胸丰臀肥的女人睡一觉,人们在生活的战场上疲于奔命,到了闲暇之时只剩纵情娱乐的欲念,没有对酒当歌的兴致。在当今中国这杀气腾腾的氛围里,那种纤细敏感的艺术家气质,追问终极的哲学家气质,若没有勇气和意志力的辅佐开出一条成功的血路,注定要被鄙视的。在一个经济挂帅的时代,作家在获得功名之前,总要被精刮的现实主义者视为末流。普通人沾染了这种现实态度,也觉得只有拼命赚钱,娱乐人生才是王道,什么艺术内涵思想,不过是玩弄笔墨的空洞言辞。
我们渐渐习惯了把文化看作产业,看惯了文人在电视里贩卖口舌,娱乐大众,我们发现文化不过如此,觉得世界的真相就在遥控器的那头,由我们尽情享用。我们看易中天结合现世的机巧说三国,像坐在旧时的茶馆里听评书,多有趣,多精神,于是说服自己《三国志》里有价值的就那点东西。我们听于丹添油加醋地讲庄子,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自己正变得和庄子一样智慧,殊不知于老师讲了很多讲得很有道理,惟独不是在讲庄子。
我在这里并不是站在某个破落户的立场批判欣欣向荣的大众文化。所谓大众文化是与精英文化相对而言的,这在任何社会都是一样,社会的分层决定了最广大的人群不具备精英文化要求的经济基础或学识修养。但即使在美国那样大众娱乐业高度发达的国家,在供给文化快餐的同时,也没有忘记时刻提醒人们在那种粗糙廉价的垃圾食品之外,他们还可以尝试更精致美味的食物。美国初中生的语文必读课本不仅包括莎士比亚和《白鲸》,还有《伟大的盖茨比》和《麦田的守望者》(不是节选)。欲望与幻灭,压迫与抗争,人性的残忍与伟大,这些主题曾让世界上最杰出的头脑焦虑、兴奋,并通过他们的文学作品传给一代代学子。学生们尽可以享受肥皂剧的饕餮盛宴和好莱坞动作片的简单逻辑,但他同时还可以在学校参与一部现代派戏剧的排演和制作,或者在书店参加一位普利策奖得主的新作朗诵会。与之相比,中国当代的文化图景要惨淡得多,严重的偏食、营养不良以及贫血。
这里带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人们需要文学?尤其在这个功利而疯狂的时代,文学怎样和人们的生活发生联系?
当今国人巨大的生存压力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在主流政治的乐观图景之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人们越来越重的各种负担,医疗、教育、住房,样样听得见钱砸下来的声响。在强者当令的时代,强悍辣手之辈受人仰慕,软弱单纯的人被人鄙视。人们说,只有吃饱饭的人才有忧郁的资格,但并非吃饱饭的人才有忧郁的理由。世俗生活如果仅止于柴米油盐倒也罢了,但它偏偏还连带着嬉笑怒骂,欢喜悲凉。外表再强悍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在各种生活的艰辛之外,人往往还要承受内心的荒凉与孤独。
在人生百年之中,人用肉身来经受世间的种种磨难与惊险,其壮烈程度不下于一场战斗。他时刻面对着来自外界和自我的危机的考验,他的人生只有自己来承担,在遭遇危难时往往孤军奋战。有时候他觉得人生充满希望,想用乐观的态度积极面对一切,有时又仿佛把一切都看破,茫然不知终年的劳作和钻营究竟为哪般。往往在他挺惬意的时候,人生的无常向他露出狰狞的面孔,折杀他的傲气和信心。他知道自己注定会离开这个世界彻底被人遗忘,他最爱的东西和人们也都难逃消失的命运,这让他对自己憎恨的工作或辛劳的生活感到愤怒或绝望,甚至产生游戏人生的念头。人要是像动物一样愚昧无知,哪会来这么多痛苦呢?但他偏偏偷食了善恶树上的禁果,具有了人的智慧,就不得不受到人的惊扰。正如心理学家弗罗姆所说,人在思想上超越了外部世界,在肉体上却受制于它。人意识到这种矛盾并且为此痛苦,这种痛苦来自人之所以成为人的特性,无法避免,个体之间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哲学与艺术试图为这种痛苦寻找终极的答案与解脱。文学作为语言文字的艺术,乃是生命历程的记录,生命激情的释放,生命精华的提炼。作品提供另一种视角,洞察世事,剖析人心,在文字中给世界一个形状,一个方向,也许是变形的形状,也许是空想的方向,但因为形式的精美,态度的诚恳,作品自身演化成一个世界,高耸于现实世界之外,俯瞰人间。
文学也许不能保证社会更美好,人性更高尚,世界更大同,诸如此类。它是一种生活方式,观世,自省。作家写作是“跟所有的智慧交谈”,读者阅读是发现新的世界,是把一己的生命融入到更伟大的生命历程里去。歌德说,发现莎士比亚的时候他才开始睁眼看这个世界。文学是一条精神的脐带,维系着人类智识和情感的命脉。
有人说,电视以娱乐的方式也能传播文化,并且传播效果比文学更好。但事实上,电视的教育作用很有限,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娱乐和刺激的。电视节目面面俱到,终年不断地提供各种信息,像大量奉送的快餐,用辛辣和油腻刺激人们日渐麻木的味蕾。在吸收知识的初期阶段,它还可以提供必要的激励,但即便“国家地理”的科普类节目所能做到的也仅此而已,它不可能把知识的吸收和创造带到更高的层次。这与电视天生的表达方式有关,大量图像和音频的连续输出,让大脑自然而然地习惯于接受刺激而不是主动探寻, 因此并不利于理性的思辨和严肃的创作。
文学的基本载体是文字,即便戏剧,也是从剧本出发,最终回到剧本上来。一台严肃的舞台剧和一部文学改编电视剧最大的区别在于,前者的目的在于用表演重现文学作品,理解和欣赏之时注重智力上的探索和细节的推敲,观看一出精彩的戏剧的过程是激动人心的,大脑和身体一直不得松懈,精神上的熏陶和感官上的愉悦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而后者哪怕最优秀的代表,其主要目的也是为了提供娱乐消遣。像央视83版《红楼梦》这样精工细作,尽量忠于原著的电视剧,立意也在《红楼梦》的推广。那些欣然充当顾问的红学家们自然明白,电视剧所能提供的只是作品中许多表面的东西,布景的华丽,台词的机锋,角色的风采,就算尽善尽美,捕捉的依然有限。而主要目的既然在于作品的普及,就不得不在吸引观众眼球的方面多做文章,其艺术性往往就让位于娱乐性。一般观众即使不了解作品的主题思想,也能够乐呵呵地一路看下去。
我们当然不能要求大多数人理解文学精英们所追求的那种精神意义。要求大众文化拥有精英文化那种严肃,诚恳和智识等于缘木求鱼,不得要领。人们处理问题的方法各不相同,但貌似大多数更愿意用马不停蹄的工作、消费和娱乐来填充欲望的沟壑。人们的娱乐需求空前高涨,娱乐工业也空前膨胀,每日炮制出大量的精神迷幻剂和兴奋剂供人享用。实际上,人们不是不想思考,他们只是太需要放松和快乐,而电视剧的丰盛场面,综艺节目的爆笑词段,广告中的各色美女轻易就满足了这些基本需求,在慵懒愉悦的声色画面中,可以暂时摆脱现实的荒凉。
在我们这个时代,文学的处境如此尴尬,仿佛为了存活下来,自轻自贱已是无法避免。但我们依然乐观地相信,在某间暗房,某些角落,关于这个时代最真挚感人、最动人心魄的作品就在酝酿之中。也许就在底层的苦难中,也许就在成长的伤痛中,也许就在我们身边的街头巷尾,这样的作家和作品将大量涌现,记录我们真实的生活,记录这个时代的辉煌与腐朽,记录一切稍纵即逝的快乐和深沉持久的苦难。

